花 開 不 富 貴
文章原載於星期日明報 (2005年8月28日)
文、圖:李志毅
「雲南是中國花都」,這句說話是3年前昆明一個朋友告訴我的,「要不要去看看,花市就在尚義街那邊」。
到了那兒,看到一個規格大小跟香港政府街市差不多的市場,裏面全賣鮮花,也沒有多大特色,不少還看得出是染色花,嗅上去還有一陣說不出的妖異的香味。在花市留了不到一刻鐘,看見不少國內旅客因「中國花都」之名買花作手信,沒多留就離開。
一般旅客如我,甚至不少昆明人,對「中國花都」的印象,就只限於這個尚義街花市。直至碰到一個鮮花出口業的朋友,才知道差不多6年前開始,尚義街花市已經跟整個雲南的鮮花產業沾不上邊。
全市賣花
「要看就應該到斗南去看,由昆明過去才不到一個小時路程,但必須要留上一晚,不到晚上,什麼也看不到。」 斗南在昆明巫家壩機場附近再過一點。午飯後出發,不到下午3時已經到達。第一印象令人震撼,因為在滇池邊伸延開去,差不多全是蓋上塑料膜的花棚,一望無際。
硬橋硬馬 鮮花生產基地
那種感覺是很直接、很實在的。你看不到萬紫千紅花海,因為這裏不是吸引遊客的景點。這裏是硬橋硬馬、有血有肉的工業生產基地。鮮花種在防風防雨的帳篷內,它們是銷售品,不是觀賞物。
其實斗南的中心區只是一條大道,道旁全是招呼一些識途老馬的花卉零售棚帳,棚帳後就是種花的花棚。大道另一邊是全市的中心樞紐——兩年前成立的鮮花拍賣場和老批發市場,再下去就是蓋上新的多層洋房和商舖的斗南村,當地人就住在這一區。而在住宅區之後,又是一望無際的花棚……
即時感受到鮮花買賣對這地區的重要,所有商舖不是鮮花批發,就是運輸﹔或者是包裝中心,又或是賣花種、花肥、花棚塑料膜的店舖,大街上根本沒有其他商舖。日間,商舖都沒有開門營業,街上也差不多沒有行人,整個鎮像沉睡了一樣。
撥通昆明朋友給的電話號碼,找到了一個從事開發鮮花品種的業內人士,明顯地我是把他從夢中叫醒,「在斗南就是這樣,花市晚上運作,大家都在白天睡覺」。
在約定地方見面,胡亂提了一句開場白,說這幾年雲南的鮮花生意搞得「很火」,誰知他劈頭第一句就說,「要是你要來搞鮮花生意,你最好準備一兩百萬來賠上一年半載」。
就這一句,開始了他在斗南打拼5年來的種種抱怨。原來他跟其他外商一樣,看好雲南的氣候和當局發展鮮花出口的決心,認為大有可為,於是引進大量外國暢銷品種,四出找尋合適的種植地點,教導農民種植方法。這些都是國際專利品種,若可在雲南推廣種植,將是長遠生意。誰知本地農民竟自行培植花苗花種,完全不向他這個品種持有人付費。
「連國際市場的規矩都不守,怎賣到外國去﹖最遠才能賣去香港、台灣。你知道嘛,香港人買到的雲南花,很多都是鑽法律空子的盜版貨。剛開始時只是斗南人在種,才一千多畝地﹔現在好幾個縣都搞種植,廿多萬畝地,種的人還愈來愈多。賣不到外國去,單靠賣到北京上海廣州,往後怎算﹖」
「那在政府搞的拍賣市場,總不成賣盜版貨吧﹖」
「你晚上去看看有多少花成交。我告訴你,現在那個拍賣市場正放盤,為政府投入的幾千萬不到兩年都賠光了,現在他們買賣的佣金收入,連交電費都不夠。」
「但生產量跟出口量不是每年在升嗎﹖產量達8億人民幣,三成外銷。」
「數字方面的事,我就不好說,我介紹你一個農戶談談,今天晚上去看老批發市場的時候,不要看見表象就太早下結論就是了。」
樂觀的花農
坐了一小時的車,在車上跟開車的小伙子東拉西扯,他家裏原來也種過花,但種了兩年因為賠了本就沒再種下去,「現在種的人太多了。很多外省人聽到昆明搞鮮花勢頭不錯,有很多外國人來買花,都來搞種花。本地人都不種莊稼去種花了。聽說最近花價都上不來,不好過……」
外銷只佔少數 憂供過於求
到了昆陽找到賈宅,門前堆好了百多枝收割下來的玫瑰。還以為他們打算晚上拿到批發市場賣,誰知近來三天花價太低,不打算賣了。就算按市價賣光也只能收回成本,賣不完更連運費也賠上。不過就算不打算賣,長成了的花還是要收割,因種在田裏會吸收水和養分,對下一造不好。要不等一兩天花價高點再賣,要不丟掉也沒辦法。
說的時候他們一家還是笑容滿臉,他們說很多種花人首兩年都沒有賺錢,待技術成熟,花種得好了,自然有買手上門訂花賣到外國,「那價錢就很不得了。前幾年很多農戶都是這樣富起來,所以借錢也要種下去。」看得出,他們展望未來,眼中充滿希望,一點也沒有因市道不好受到打擊。
唯一見到他們無奈神情的時候,是談到農作物價格太低。種稻米、蔬果、煙草的收入根本追不上現時急速上升的物價和生活水平。賈家現在投資還不到兩萬元,「要是有買手來訂花,一年就可賺好幾萬,這兩萬元實在不算什麼」。
離開的路上,開發商對我說,其實現時供求跟前幾年已不同了,很難按以往情預測未來市道。近年雲南雖然一直談鮮花出口,但能運到外國去的仍然是少數,剩下的全靠內銷。若供應一直颷升,情況就令人擔憂。
為何外銷那麼困難,仍然有那麼多農民滿懷希望地邊貼錢邊種花呢﹖
「鮮花中盤批發價在國內和國外,除去季節周期因素,其實相對穩定。若供應上升,第一市場格價必定被拖低。若你是接了期貨訂單的中盤商,你希望三個月後交貨時,向農民高價還是低價買花﹖希望農民大量還是小量供花﹖農民連日本、倫敦在那裏也不知道,是誰向他們分析這些國際市場趨勢﹖是誰鼓勵他們多種﹖了解到這些利益關係,就不難理解他們的希望建基何處。反正,部分花真的運了去香港、台灣、日本發售。當然,賣到日本真的很少、很少。」
我開始意會到這個產業發展背後的一點危機……
鮮花轉眼一文不值
回到斗南是下午6時多,小鎮終於在黃昏蘇醒。路上開始出現車輛,商店也陸續開門,因為大家都在準備凌晨的鮮花買賣,鮮花買賣主宰了這個地區的脈搏。
每天的鮮花拍賣在午夜12時展開。我進入拍賣場正門的時候,一點不覺人聲鼎沸。過了通道,終於看見足球場大小的空地,鮮花在貨架上串成一列列準備進入拍賣廳,可是到來的花還佔不到空地的八分之一,全場空蕩蕩的。
拍賣開始。拍賣廳正中有兩個電子標版,大圓盤上的燈光飛快打圈閃動,顯示價錢一欄的數字不停跳動、不斷下跌。一整列鮮花進入大廳,流水似的由另一端撤出。鮮花拍賣採跌價形式,即起價是最高價,如果沒有買家按鈕承接,花價就會一直下跌。無人問津的鮮花,花價會在短短幾秒之間跌至歸零。
買手席只坐滿一半,不少買手還在打盹,手插在口袋根本沒打算按鈕出價。只見標版上不斷出現零格價,鮮花不斷流動,停留在廳內還不夠30秒。一堆堆投入了90多天心血和期望的鮮花,就在這裏30秒內變得一文不值。
要賣的花不多,一天的拍賣不到一小時就結束了。
過了一個小時後,旁邊的老批發市場差不多要開始運作。黑暗的大道上車聲人聲喧囂,繁忙得像早上的昆明市中心,但我還未能從拍賣場感受的迷茫中恢復過來。
好不容易從人堆和一車車載滿鮮花的手推車中擠進市場,數不清的農民推花衝入體育館大小的批發市場佔位,筆者給撞上了好幾次。場內沒有燈光,數百個買手手持電筒逐檔去看,數百點燈光在黑暗中搖晃,迷幻非常。
可是滿場的討價還價,成交的其實寥寥無幾。談成生意的,就立刻把花拉到後面的停車場,滿一貨車就運走。
鄉鎮花一億進口球莖
終於和一個賣百合的農民攀談上,知道他是由兩小時車程外的阿子營鄉來的。從我對雲南話的有限理解,知道他全鄉人都種百合。百合很好賣,價高時一枝可賺三四元,去年突然很多人加入種百合,鄉裏的種地由前年1500畝,一年間增加到4500畝。百合市場一下子垮了,不少鄉人也賠本,他也賠了兩萬多元。
談下去,愈來愈驚心,原來每枝花雖然可賺3元,但每個球莖都要從歐洲進口。不計其他,單成本就是4.5元,一枝花要賣6元才可以保本。賣不去,一畝地就賠上兩萬多元。好一場賭博……
再問下去,整條鄉4000多畝地,去年單是買入球莖已花了1億人民幣。
付1億人民幣向外國買球莖﹖去年全省鮮花外銷總額還不到3億人民幣,一條鄉單是成本已付出了那麼多,錢從那裏來﹖
「積蓄呀、融資借貸呀,其他的就不好說了……」
「今年鄉裏種地還在增加,我自己也多種了兩畝,不然的話,去年賠的怎樣賺回來﹖反正種得好不愁賣不出去,以往其他人都是。多種幾年就能賺回來,往後外銷搞上了,市場更大……」他繼續說。
眼看市場裏的花農,雖然守一車車未賣出的鮮花,但臉上還是開朗的,眼中還是有希望的。
也許一整天走來,接觸得太多。太累了,我已經聽不下去,也無法參透他們何以如此樂觀。
第二天早上起來已是10時多,回昆明路上看見批發市場已經空蕩蕩,農民什麼時候散去,他們一晚下來的結果如何,已經無從得知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